藤纏樹還是樹纏藤

 

我所驚見的薜荔和楓香

搬開我腦中錯置的石頭

一個浪人的歲月要清理的部分

急于通過閱歷下的一扇昏暗之門

 

看啊，這不分主次的交纏互繞

像世上多少辨不清的事情

螺旋式的上升要浮出一個局面？

呈現(xiàn)其上的是某個光鮮的樹神？

 

這一對神秘者，仿佛把綠色空間擰緊

為了穿越一道烽火線———當(dāng)四周

早已傳來兵臨城下的吶喊之聲？

 

而她們相互的戰(zhàn)爭或愛撫能

持續(xù)多久？合端的命運之水何時傾斜？

這疑問無解，疑問是疑問者的一切

說話者

 

一

傍晚野地上遠(yuǎn)遠(yuǎn)的手勢，起勁的蛙鳴

把話音抬高；盤古開天地，以及

誰家的狗和娘們的趣聞。說話者

把一床破棉彈出了最松軟的光景

 

二

風(fēng)云之涌，一道語音滾過千萬雙手

重疊的回聲把擴出的喊叫削弱

強言之箭射出的前方，像一塊餅

耳背的人才品出了最初的喜樂

 

三

咖啡屋內(nèi)的昏暗，情語把眼睛點亮

無言勝過贅述，贊美又不嫌冗長

未曾經(jīng)驗的交流似乎早有演練

是一種儀式，可待某時重來一遍？

 

四

傳聲的音波，被傳聲者把握

理成一束花，以花香遞送

重復(fù)一百遍的芬芳為聽眾所接受

一如汲水而用，誰還管河流的源頭

 

五

不相見的交談，藏匿了身形和面孔

大海和涓滴，何為聲音的故居？

當(dāng)唇舌的運動再轉(zhuǎn)化為公共的約定

如何把，九十九重門內(nèi)的說話者辨出

 

六

言語之飄升，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

散向高空的一個詞，失去回身的途徑

假如有一顆星沫落地，那消失

便不是消失，是化入了舌根的土層

 

七

群眾簇?fù)淼娜四迷捲谇?，?/p>

握杯在手的沉默穩(wěn)坐其身

說話者說話，話也將他說出

就像夜空吐出星月，星月推出夜空

 

花下十四行

 

一

意識深處的一朵花反復(fù)玩味：

水邊的我被漂流結(jié)束了盲目的行程

花看見我時沒有探身，像嚴(yán)師

等待心急的學(xué)生修正他最后的考題

 

機船，一張網(wǎng)把魚群趕出了河灣

馬達(dá)太響，欲望滑脫在逼近的一刻

花在堤上，嫣紅不由細(xì)辨

她本就是那唾手可得的遠(yuǎn)冥

 

這泥岸上唯一的情人，他被堅草

纏住的溫柔宛如雨夜放逐的一只蚯蚓

歌聲凄清，使?jié)L落的水珠一時分神

 

當(dāng)鞋或腳掌的命運被花決定

船留在水上把青苔和尖貝懷想

愛花的人啊，有什么還不能收拾停當(dāng)

 

 

二

是風(fēng)使午后陽光飄忽不定

像人生一團(tuán)塞在了與花的距離之間

花獨開，又一再把青山牽扯

所以摘花就是摘下一個永遠(yuǎn)

 

有時候江流進(jìn)入我身體中最暗的地方

猶如薰風(fēng)下突然和自己臨淵相持

葦灘、沙荊與泥淖輕輕的姿勢

已經(jīng)使無處安居的白日夢不堪搖晃

 

被花注視的人，事情并不簡單

他知道魚躍的一步離開的是一個世界

鷺鷥也總把她潔白的精神提在水面

 

我的勇氣只來自斑駁的船體，那堤上

分明是光籠罩的一攤血跡。云在

閑適中，把我的降落處理得寂然無聲

 

清早

 

我見過的地方，它仍然顯露

在我眼睛深處，生長還在繼續(xù)

說故事的人在故事前面或者后面

而我一直都在，故事的中間

 

賣手藝的人死了，他追求的完美

祖師在空中收回。在星光抵達(dá)

塵土的路上，我的一只手跟另一只

分出了更加遙遠(yuǎn)的距離

 

木、石，以及金屬，在說出之前

已難以辨認(rèn)。聲音重建了耳朵

光以及氣味組成勞動大軍；在

身體之山，墾殖深達(dá)神經(jīng)的舊園

 

清早起來給自己澆水

有如彩虹顯現(xiàn)了最初的下垂

 

一種形狀

 

我們坐在客廳，陰雨方歇的夏日午后

一絲涼風(fēng)，追逐我們的思緒和神情

書報自己打開，使傍晚有所等待

小女兒的讀書聲，拒絕著可怕的流行病

 

木沙發(fā)和藤椅，讓我們獲得一種形狀

從懸浮的腳跟和事物表層，把自己捏攏

就像個浪子在遠(yuǎn)方車站凝神吸氣

一種停頓在行進(jìn)中，使百害不侵

 

這個時刻，馬在過河之前費一番躊躇

歸巢之鳥也徘徊枝頭左右顧盼

炊煙下的守林人拾掇夜巡的槍支

倩女們在商場二樓的冰廳銜著吸管

 

我們坐著，從四散的地方

坐回各自的臀部

這時間，至少有女兒的書聲把我們打動

        

淘寶

 

這一生不斷伸手拿取

以為屬于自己的東西

螞蟻頻繁改變方向   其實

與你無關(guān)   我們不知所以

就像每天的力量用在了一個地方

 

已經(jīng)有了條藍(lán)色的褲子

我突然需要一件T恤，它應(yīng)該是

白色的   如同云彩和天幕的關(guān)系

沒什么道理   沒什么能說出

那種必然   像螞蟻鐵定要改變路線

 

那件白色T恤   就在某個位置

妻陪我走遍商場   終不免無功而返

所見都不確切   看上去

似有螞蟻行進(jìn)中的猶豫   似某物

多一分少一分的變種或喬飾

 

從石縫中長出的草最不挑剔

誰又能說它并無選擇

我便端坐冥想   翻出過往

終于在自家衣柜里找到它   略見

發(fā)黃   洗滌后卻仍然潔白而閃亮

 

 

 

失母

 

當(dāng)有人問我，我說：

我的母親比我年輕

造物看到她不該早逝

就將她余下的生命加諸我身

 

我啊，當(dāng)無時無刻挽著母親

我的思想是和她對談

開口時則有兩種嗓音

目光也是兩股夾纏

 

遇事我隨時和媽媽探討

有相同的褒貶也不免爭吵

從不生氣的是媽媽的胸懷

為兒每每在媽媽的面前撒嬌

 

母子的默契直至彼此不分

歲月又將我削成了獨自一人

當(dāng)我行過了好長一段路

終于遍尋不回母親的荒冢

  

父親的島

 

當(dāng)我們?nèi)ハ蚋赣H的島，發(fā)現(xiàn)

那許多存留像新生的蘑菇

會覺得心緒有些不可捉摸嗎

 

像浪中的船難以駕馭。父親

躲在煙卷后如礁石，如水中海藻

岸上的父親是他翻過的每頁日歷

 

他甚至并不期待我們閱讀

僅如影子般游移，在我們行走之地

與我們擦肩，又是誰將他隱匿

 

而他只將島抻開，等待云中的母親

降臨，或者飄過，像鳥低飛、盤旋

誰能珍視那些新生的蘑菇

 

獻(xiàn)給父親的場面是如此草率

父親依然沉默，是劍麻割開了偽裝

蛇行交叉的足印還等待風(fēng)來清洗

 

風(fēng)啊———

我們是要感嘆父親還是自己

 

（以上選自《新世紀(jì)閩東詩群作品卷》，長江文藝出版社2016年出版）

 

 

作者簡介

余禺，男，原名宋瑜，1955年10月生，蕉城人。曾任《臺港文學(xué)選刊》主編、編審。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世界華文文學(xué)研究會理事，福建省臺港澳暨海外華文文學(xué)研究會副會長。著有詩集《過渡的星光》，散文隨筆集《拾篋集》，文學(xué)論述《復(fù)眼的視界》。多次獲得福建省優(yōu)秀文學(xué)作品獎。